老支书之死(原创)
老支书叫刘汉山,从土改干到毛主席去世,是临沂县资历最老、贡献最大的村支书。
论资历,老支书四八年入党,从组织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到后来的三级核算,队为基础,他顺理成章的当上了我们村的党支部书记,是县党代表、人代表、劳模、学毛著积极分子、、、、、、
讲贡献,当时农田水利基本建设,临沂有三个典型:东张屯的李玉德、诸葛城的田发祥、大墩的刘汉山,只是前两位名气大些,都是全国农业劳动模范,老支书是县劳模。这三个地方的共同之处就是把涝洼盐碱地改造成旱涝保收的高产稳产田。诸葛是台田,见(甜甜的地瓜),大墩和东张屯主要是稻改。
有人说,不会扭三扭,不敢到大墩走一走,是形容俺村雨后既滑又粘,再加上茧蛹大小到处都是得娘娘石,小脚女人雨天是不敢出门的。说起涝洼,老人们常提起的就是雍正八年发黄(洪)水,淹死高家83口子,幸存的人们聚在村的大土墩上,大墩也因此得名。后来各地的难民陆续迁来,形成了现在姜、刘、杜三大户和许多杂姓。有人说,大墩不大,但姓氏最多。村子主要农作物是高粱,见(红红的高粱),秸秆高,一般不会被大水淹没,但也是十年九不收。村子的人大都靠救济粮过日子,有的人甚至抱起要饭棍。在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指引下,上面修起了巴山水库,清凌凌的水顺着柳青河流到了我们村后。看着欢快流淌的河水,老支书萌发了在黑土地上种水稻的念头。但他担心更多的是雨季的到来,柳青河会从驯服的小绵羊变成一头狂躁的猛兽,吞噬着大片大片的庄稼,甚至威胁着村庄。于是,他带领乡亲们利用两个冬春,修起了两道又高又阔的沟堰,就像两道坚固的工事。外堰紧挨柳青河,把全村的地圈了进来;内堰离村约有一公里,把庄子和旱田菜园子圈了进来。堰顶能走拖拉机、地排车,堰坡栽上洋槐树,坡底栽紫穗槐,沟里种上芦苇。下再大的雨,也决不了口子。有一年,暴雨成灾,我和老支书巡堤,只见堰外洪水卷着木棒、柴草、泥沙奔腾而过,而我们村却安然无恙。接着,老支书带领我们挖沟修渠,把三千多亩涝洼地改造成了棋盘式的稻田,水稻亩产近千斤;从东河拉来密沙,掺进一千多亩旱田中,种上五谷杂粮和老辈想都不敢想的花生。春天,堰上槐花黄小草绿,像一个巨大的花环,绕村两周;夏天,原野象五彩织就的锦,如诗如画;到了秋天,真是喜看稻菽千重浪,见(弯弯的稻穗),一派丰收景象。粮食堆满场,老支书第一个想到的是国家,他在十几万的派购任务的基础上,上缴公粮六十四万,这在四乡八邻引起轰动。因为公粮和私市价格差异很大,明显的是村子吃亏。但村民们也很踊跃,感觉到丰收全靠国家,丰收了不能忘了国家,都是把上风头的(成实),晒得最干的稻子上缴国家。每逢交公粮的那几天,八个生产队的拖拉机拉着麻袋垛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公粮,在公路上浩浩荡荡,煞是壮观。当时,别的村工值几分钱时,我们村已达到一元以上,有劳力的主,到秋后分个三五百元,在当时已经很不错了。四外庄都羡慕得不得了,大姑娘争着嫁过来,本村的又不愿嫁出去,都当地崴。
老支书的认真和节俭远近闻名,有时近似死板。有些事,现在听起来像是笑话,但老支书是认真的。
一次电影队来放电影,放完后已近午夜,按惯例招待一顿便饭,由大队干部陪着,可用餐人员必须交半斤粮票五毛钱。老支书送走客人交钱时,发现两个放映员没交,于是急急忙忙追出一里多,在一个叫南桥口的地方才追上,气喘吁吁的收回了粮票和钱。他的独子结婚,别人一般都是用堂屋,他家穷,只好用西屋,
西屋漏着天,柴草不多,只好苫了薄薄一层,大风一刮,揭了顶,惹得孩子老婆哭了一场。后来还是乡亲们看不过眼,东拼西凑的帮忙缮了起来。
大队的高音喇叭是老支书最为得意的专利。他除请人念些文件、通知之类,大都是亲自讲些叫小孩小心别淹着,谁家的猪没圈好跑出来糟践庄稼啦,和刮风下雨注意些啥的鸡毛蒜皮,老支书絮絮叨叨的声音,成了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老支书不苟言笑,大都是板着面孔,有点怕人。只是见了五保户和小孩才露出笑容。见了小孩,总是抚摸着孩子的头顶,亲切地问是谁家的,爷爷叫什么,然后掏出常年不离身的水果糖,送孩子一颗,在孩子“爷爷好”的叫声中,老支书笑得很灿烂。敬老院也是老支书去得最多的地方,和孤寡老人们有说有笑。一次,老刘家的儿子给父母的都是些瘪稻,被老支书知道了,在大广播上狠狠骂了一顿,并责令立即换回,从此,全村再也没有一个敢的了。
老支书不识字,到县里区里开会,他总是第一个到会,也总是坐在第一排,聚精会神的听,唯恐漏了一个字,听着听这就打起瞌睡,人们说,刘书记老了。
让给了年轻人,老支书还是每天围着沟堰转转,到湖里走走,那是他的心血呀。后来患血栓,拄拐蹒跚,就满村转。父亲退休后,便天天来我家,家长里短说不够。在后来堰被平了、树被杀了、水闸的石头被起走垒猪圈了、干部开始又吃又喝了,老支书便在我父亲面前吼骂、掉泪,继而又邀父亲一起上访,父亲劝他好自为之,不在其位,就忍了吧。可老支书是一条胡同走到黑的主,犟脾气上来,十头水牛也拉不回来,终于走到绝处。
深秋,在人们忙着收割稻子,享受老支书早年的努力为大家带来的丰收喜悦时。这位老人,找了一根绳子,来到西南汪边,用好手将另外的手脚绑住,滚下了深不见底大汪。
老支书那剪的整整齐齐的胡子,那轻易不露的微笑,那朗朗的脚步声;那种对黑土地的眷恋和热爱,对事业的执者和忠诚。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
我和作家王兆军一河之隔,他的近作《黑墩屯》描写的也是山东临沂的普通村庄。我们两村相似,但不知黑墩屯有没有这样的好支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