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打”*

    沂蒙山区农家人的饭食，不说过节和待客，只说平时吃的“干粮”，最普通的就是煎饼、窝头、卷子、饼子、发团等等，经历了不知多少年代，大都保留了下来，而且有的如煎饼已成为商品，远销外地，身价倍增。只有一种叫“多打”的，多种原因，虽未绝迹，却很少见了，这也当属正常。有趣的是，这种“多打”，由贬到褒，曾渗透着农家人的辛酸泪水，也曾让农家人捧为年饭，不管怎样，总还代表着农村的一段沧桑的历史，说来不为赘言。
    “多打”本来叫“垛搭”，是借用的当地土话，如说一“垛搭子”泥巴；一“垛搭子”煎饼糊子，指既非液体，又非固体，且数量很少的意思。据说，是过去或遇歉年，或遇灾荒，用极少磨碎的粮食领路，主要是掺进糠皮、野菜或树叶，拌和在一起，加上些盐，甚至没有粮食，用榆树皮剁碎，用其粘度揽拢着掺杂物，无法做成煎饼、窝头或饼子，便用手撅起一“垛搭子”，烀在锅上烙熟，或用箅梁蒸熟，用来充饥，这不成型且无名的饭食，农家人只好形象地取名“垛搭”。可想而知，这种“垛搭”，无论从营养角度抑或味道来说，都谈不上，只能说哄着肚子维持生命而已，这也是旧社会穷人饭食的一种写照。
    记得小时候，我就曾经历过这样一幕：好象是那年遭旱灾，庄稼绝产，一天，我们全家人吃饭，既没菜，又没煎饼，饭桌中间放了一篮子黑乎乎的菜“垛搭”，都坐在那里互相“对眼”，谁也不说话也不吃，只有我天真地感到好奇，便问：“哎，这是什么饭？”随拿起一个就吃，咬第一口，觉得咸滋滋的还有些味，再咬一口，越嚼越难吃，因是地瓜秧的，有种中药味和苦味，正欲吐出时，看见父亲眼里闪着泪花，低声地说：“这叫‘垛搭’，是救命饭，咱村里已有好多家吃这个了，老天爷不下雨，咋有办法？总比饿肚子强啊，吃吧......。”娘不知从那里弄来了一个煎饼，一撕两半，塞给了我和弟弟......。那时，“垛搭”是贬义名词，让人听了打怵，如有口谣：“垛搭，垛搭，骨瘦，肚大”，是说吃“垛搭”，骨瘦如柴，只个大肚子；也常有人说：今年再不收成，就只有吃“垛搭”了。就象是吃“垛搭”是给人的一种惩罚。
    从第一次接触“垛搭”以后，又曾吃过几次，再后来，过了好多年，肯定是生活的提高，各家户竟然都毫不忌讳地被当成饭食中的一个新家族，时不时地被推上饭桌，原来，“垛搭”的内在质量和味道在不断变化，一次比一次的好，而且还有“粗粮细做”和“细粮粗做”的说法，前者是用玉米、高粱或地瓜干的面糊糊，掺上豆面、白菜、萝卜丝等；后者用小麦磨的糊糊，掺上碎花生米、胡萝卜丝；也有掺和上少量粘米面、豆腐渣和地瓜丁，以及葱花油盐的，吃起来，香喷喷、甜丝丝还带咸味，甚为可口，尤其孩子们感到新鲜，都争着吃。这应归功于那些聪明创新而又辛劳的农妇们，也许还是来自她们的探索和倡议，从那以后，过年办年饭时，几乎家家都增加了这个新的品种，而且，自然地把“垛搭”二字，改成了“多打”这个象征丰收（多打粮食）、且富有年味，告别贫穷的甚为响亮的名字。